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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苑芳华--近代国画大师贺良朴
作者:伍昌平  来源:  点击数:11123  2010-10-30  字号: T|T

    清朝末期,中国封建文化逐渐衰退,西方文明开始以前所未有之势冲击泱泱中华,社会处于历史的转型期。在这推陈出新的重要时期,艺术界涌现出一批掌握社会脉搏、带动时代进步的优秀艺术家,一代绘画大师贺良朴便是其中首屈一指的一位。

    贺良朴(1861~1937),字履之,号篑公,别号南荃居士,今湖北赤壁人。时有“南吴(吴昌颐)北贺(贺良朴)”,又有“北贺(贺良朴)南齐(齐白石)”之称。贺公以山水画著称,也工人物花鸟;为人敦厚正直、胸怀大爱无疆,富有爱国热忱;嗜酒爱诗,常有佳作语出惊人;对中国山水画的派别有系统研究,归纳精辟独成一套理论;交友甚广,京城画坛名宿几乎无不与之往来;门墙桃李,培养了一批批画坛精英。

(一)家乡

    贺公出生于赤壁市与湘交界的一个古朴乡村——晓阳畈。它背倚青山、旁傍绿水,香荷摇曳、清癯吐红,好比陶渊明的世外桃源。贺公家祖居于此,清平人家却不失书香雅致,窗明几净、铺成考究。房屋后面是层峦叠翠、烟笼雾绕;门前小桥流水,卵石铺底,激水拍岸悠扬悦耳;沿岸垂柳轻拂、婀娜多姿;小桥时隐时现,别具情趣。如此天籁之音、天外风景,足以使世人忘却尘世纷扰,获得心灵的慰藉。

    家乡钟灵毓秀,贺公自幼便与大自然结下了不解之缘,为他日后的迅速成长奠定了坚实基础。人们常说,城里圈养孩子乡里放养娃儿。童年时代的贺老便是放养于天地辽阔、自然随和之中的,幼小的他时常上山打柴、下河摸鱼,自然的和谐优美、情趣盎然在他童真的心灵打上了历久弥新的烙印。他余生便是在对自然与艺术的不懈追求和相与感怀中度过的。

(二)一代艺术大师

    在淳朴家风、严格家训的影响下,贺公秉承了清廉简朴、勤奋刻苦的性格作风,使得他在初涉画坛便小具大家风范。贺公家家史上有一段颇为经典的故事:贺老的堂伯父贺寿辞曾为兵部尚书并官至宰相,他一生功名赫赫、极为不凡。但他幼时家境贫寒,生活十分清苦。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依然能够胸怀坦荡、苦中作乐。由于平生嗜酒但又无力购买,他母亲便想出了一个巧妙的办法,她在港河的沙地上选出十来个小花石,每天就将这些石头放入锅中加上油盐酱醋,翻炒过后盛入碟中供他下酒。久而久之,这些小花石经由唇磨牙咬,终变得珠滑玉润了。这含石饮酒的故事贺公从小便耳熟能详,这使他懂得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道理。也成为他后来历尽辛酸苦楚走访名山大川的强大动力和精神支撑。

    贺公天资聪颖,极具绘画天赋,但真正使他近距离接触上层艺术、开启艺术之门的契机来源于他的堂伯父——贺寿辞。他自小离家,八岁随伯父赴京,由于伯父的职务之便,他常有机会出入汇集名家精品、堪称艺术殿堂的北京琉璃街。这里荟萃了古今中外无数艺术珍品。在饱览价值连城的真品时,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鄙人三十年来,于内府及海内各收藏家,所有唐宋元明清以来画家真迹,颇获窥见。”由此他的眼界得以开阔,艺术修养得以提高。

    随着绘画技艺的逐步提高,他开始不满足于临摹前人名画,决心要创作出自己的作品。于是他决定游遍山川寻找灵感,用眼睛实地捕捉,用心灵真实感受。他时刻铭记郑板桥的那句名言:“画竹须眼中有竹,继而胸有成竹,终能跃然纸上。”正是在游历祖国大好河山的旅途中,他实现了自幼时以来与大自然的第二次对话,,在感怀自然福泽、宇宙浩繁的过程中,他找到了灵感。如果说童年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第一次对话在他心里放进了一个艺术宝盒,那么成年之后的第二次对话便是开启这宝盒的一把金钥匙。置身大自然让他得以陶冶性情、舒展襟怀,真正做到了眼中有画、胸中成画、笔下出画。

    贺公以山水画闻名于世,兼工人物、花卉。其山水早期师法“四王”,上窥元代王蒙笔意,细笔山水仿衡山、六如,大幅山水师法黄子文、王石谷,综各家之长,独辟蹊径,自成一家。人物师仇英、陈洪绶。花鸟以琿南田为法雅润而不滑易,落落大方。《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宋元明清画家年谱》、和日本编纂的《支那画家词典》等,均记载其小传作品。

    他一生创造了许多作品,但大多毁于战乱兵焚,存世作品不多。现存墨宝《千岩万壑图》和《江山秋霁图》,俱长2丈余,各有艺林名家题跋,缀于卷左。

    传世杰作《千岩万壑图》长6.67米、高0.4米,属山水长卷,画面山峦叠翠,气势磅礴。画上春岭云横、云烟飞瀑、边塞古城、渔舟唱晚、水浦归舟,构成一幅幅人间仙境、世外桃源。由图的千岩万壑可探见作者因国家山河破碎的忧国忧民之心——“长卷画成,自有喜悦之情,同时面对中千岩万壑,联想神州大地仍处于战乱之中,心潮澎湃,无限悲愤。”长卷由樊增祥题签,张朝墉、陈士廉等十数人题诗。如樊增祥题七绝:“范水模山岁月深,千皲百染自沉吟,春明画社连诗社,可有争流竞秀心。”程炎震古风题诗:“山人本自不厌山,谁令尘土凋朱颜。先生胸中几云梦,怪底背下皆荆关。”

    作于1923年的《江山秋霁图》,画卷长15.6米,描绘江南山光月色,山石层峦,表现手法富于变化、构图精细。以平远为主,三远兼备,用墨浑厚华滋。画卷中或溪岸曲折,或平湖苍茫、蒹葭萋萋,或渔舟点点,或飞瀑击石,或层林尽染。全图表达了他愤于军阀混乱、民不聊生的社会现实,期盼出现一个清平世界的美好愿望——“处此雾嶂风腥之世,写我山明水净之秋光”。画作一出即为当时艺界人士所推崇,名噪一时。1997年该图在中国美术馆展出时,引起美术界极大兴趣,长卷笔墨功力深厚,堪称稀世珍品。如今已在世上留传八十载,愈发弥足珍贵。

    他的其他画作如《鹭鸶探莲》,形态逼真,维妙维肖;《春溪群牧图》,绘出初稿后,向农夫牧童征集意见,反复修改而成精品。

(三)进步爱国志士

    清代末年,正值朝廷腐败懦弱、时局动荡不安之际。贺老目睹封建腐朽、民不聊生,痛感肺腑,常因忧国忧民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有诗为证:1896年,甲午中日战争之失败,事难过去一年多尤义愤填膺哀疆臣之无谋与国事之日蹙。“朝阳谷里射妖星,此日天吴不效灵,精卫衔冤拳石碎,馋蛟带怒血潮腥,疆臣束手输全局,黔虏乘机诩建瓴。犹有孤忠酬一死,辽东寒月吊冬青。”他痛惜甲午中日战争之失败,事虽已过犹义愤填膺,悲疆臣之无能,叹国事之衰败。

    他反对以慈禧为首的顽固派对外俯首称臣、对内残酷镇压,其深沉激愤之情溢于言表。1900年作诗云:“蛾眉祸国气何骄,罄竹难书罪万条。请看域中谁是主,檄文声讨为临朝。”这是对慈禧的痛斥,好比当年骆宾王对武则天的檄文声讨。

    贺公思想进步、关心时局、着眼于改革。他曾参加同盟会,支持戊戌变法,与梁启超等维新派人士交往甚密。梁启超在长沙讲新学、培养变法人才之时,贺老赠诗曰:“谋国谁为借箸筹,识时豪俊独先忧。上书贾谊声华茂,下榻陈蕃礼遇周。南学求新名士耻,东林构衅党人愁。惊鸿好向冥冥去,罗网弥天恐未休。”痛惜戊戌维新之失败,为改革人士处境危险而深感不安。

    贺公目光远大,思想前卫。他深知欲振兴中华需引进外国先进技术,需培养外语人才。在此时期,他与张伯纯一道会晤孙中山先生,拥护并积极支持孙先生的民主革命事业。他创作了《海侨春》和《海侨春传奇》曲本,揭露和斥责美国资本家贩卖华工的罪恶。此曲本被阿英辑入《晚清文学丛钞》。“九?一八”事变后,恨日军横行,作《登黄鹤楼》(调寄满江红),抒发爱国热情,鞭鞑日军的罪行。

    他不仅关心时事政治,倡导政治革新,而且积极推进画界改革,主张“继承传统,博采新知”。时值民国初期,针对当时画界某些偏激人士否定传统,打倒“内在”,认为中国已到穷途末路的现象,包括贺老在内的北京知名画家在“继承传统,博采新知”的旗帜下统一起来,成立了“中国画家研究会”。贺公不仅是该会的核心骨干,也是当时著名的“湖社画会”的中坚。

(四)近代杰出诗人

    所谓术业有专攻,毫无疑问作画是贺公的专业本行,但他的艺术成就不止于此。他是著名画家,亦是显赫的诗人。他的创作是画中有诗,诗中有画。游历名山大川之时,他不仅泼墨成画,而且吟诗抒情,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名篇佳作。从他的诗作中我们不难看出他对自然、对生命的无比热爱之情,意境深远,耐人寻味。

    他观察蝉、萤、蜻蜓、鱼等昆虫动物细致入微;对秋海棠、晚香玉、牵牛花、鸡冠花、玉簪花等花草树木情有独钟。他将这些自然天成之物入诗入画,让人如痴如醉,感叹造化神奇。

    蝉—— “万绿阴浓处,高吟抱一枝,雨中沉远韵,风际动幽思。晨夕常相警,春秋竟不知,驿门谁驻马,凄咽别离时。”

    玉簪花——“美人睡初起,斜插玉搔头。峭影重搂见,浓香万斗留。冰姿宜静夜,风韵耐凉秋。费却黄金钏,从伊买得不?”

    他的诗文为世人推崇,工醇瑰丽,有时如白云黄鹤,有时如金戈铁马。著有《篑庐全集》,计百余万字,包括《南荃诗钞》10卷、《南荃正学》2卷、《五洲三十年战史》。卢弼先生在诗集序言中写道:“履之以善画名天下,世之知履之者,第知履之之画耳,履之之诗文学行,几为绘事所掩,是第知履之之画者,不足以尽履之之生平也。”陈声聪论贺公诗道:“凡文艺家大多兼有他长,有一艺突出名世的,其他专长往往为其所掩,世人只知其能画,不知其诗亦早已名家,陈石遗所编《近代诗抄》中已选录其诗。近又见其诗数首,不独功力深厚,而在当时,权衡朝局,关心民疾,尤富爱国思想。”

    忧国忧民——“浩气丹心谁为动,沉冤孤愤人共悼。公筠庵后谏草堂,两疏刊存气抑扬。此幅阅世同不朽,鬼神守护舰风操,贼嵩亦有遗墨存,万口唾骂公应笑。”

    贺公嗜酒能饮,独承其伯父之风范,亦承其艰苦朴素、奋发自强之风貌。卢弼云:“顾康善(恺之)善画而不能诗,杜子美工诗而不能画,从容二子之间者王右丞也。不佞则谓青莲斗酒百篇,豪饮狂吟,传为佳语,然能诗能酒而不工丹青。今吾履之则朋好聚欢,十钟不乱,诗酒兼雄,而又工画,太白辋川合而为一,亦足以自豪矣。”

    豪饮酣畅——“把酒洋洋意已醺,绕栏呼啸乐吾群。今秋一叶乘风下,向晚千帆泊岸纷。渔唱愈高来远浦,燕行相续入层云。登临且领湖山胜,况值新凉又几分。”(《晚宴岳阳楼》)

(五)资深画界理论家

    贺公不仅善画而且自成一套绘画理论,著有《论中国山水画之派别》,发表于1927年湖社月刊1期。

    其中有其对绘画的界定:“画者,游艺之一端,虽属小 道,而旨趣之微妙,义理之高深,往往集月累年而不能竟其业。山水一门,尤绘事中之至为难能可贵者也。”还有其习画心得:“诸君有志于山水,请先与论古之山水大家,以至尚友之意。”

    文中关于历代名画家的评论尤为经典:“六朝以前,精绘事者,多作人物花鸟佛道鬼神之类,至晋之顾恺之,宋之陆探微,梁之张僧繇等,始兼以山水著称。然代远年湮,其真迹已不可见。有唐一代,吴道子称为画圣,其写蜀道山水,岚光云气。实有化工在其笔端。次则李思训昭道父子,画极工丽,金碧辉映,为一家法,号称北宗。王维画中有诗,天机超妙,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为南宗所自始。卢鸿高旷淡远,笔意与王维相埒。王洽泼墨淋漓,开百世云山之祖。荆浩关仝皴钩布置,匠心独运,皆能自辟宗门,为当时脍炙。大抵唐人之画,巧法相兼,虽斤斤规矩,而意趣自极生动。”

    宋代画家,他评价“王洗之体裁瞻丽,郭熙之风格整峻,并有唐世作者之风。米芾米友仁父子,云山远绍王洽,而神情酣畅,笔墨圆融,且过于王。迨夫南宗刘松年、李唐、马远、夏珪之流,均不懈而及于古,但神韵稍衰耳”。

    元之画家“黄公望、倪瓒并称逸品,黄有浅绛水墨二格,卓绝恆流,倪则意境幽淡,不食人间烟火”“王蒙泛濫,唐宋名家,风神特异”“唐人尚巧,北宋尚法,南宋尚礼,元人尚意,至于尚意,无怪乎空前绝后,莫与比方也”。

    明画则“远不逮元,而杜沈文仇唐董诸家,亦各有精能独到之处”“仇英秀雅华瞻,继武伯驹,唐寅任逸不羁,而画法精妙,于工细妍丽之中,别饶神韵”。

    清代画家称“吴历师法元人,神韵独绝,与王翚齐名,意境更胜于翚,恽格品高学粹,秀骨天成,其于山水,虽让王翚独步,而风致超逸,实有翚所不能及者”“清代画家,巧不如唐,法不如北宋,体不如南宋。即曰尚意,意亦不如元”“以四王吴恽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甚乃推王翚为集古今之大成”。

    贺公对画史的概述可谓精确简练,对画师大家的点评堪称精彩绝伦,留待后人悉心考证、咀嚼品味。

(六)优秀教育家

    贺公既是绘画的实践者,又是将其导入课堂的人类灵魂工程师。他从事美术教育多年,美术理论研究成果丰富,弟子如云、桃李满门。

    1918年北大书法研究会成立,蔡元培先生聘贺公为导师,同时受聘的还有陈师曾、汤定之、徐悲鸿等;1920年他参加创办中国书法研究会;1926年林风眠创办北京艺专,聘贺公为教授,后又为北京美专教授。执教期间,贺公尽职尽责,成就颇丰。胡佩衡称其“工古文及古风诗,画山水、人物、花卉疏朗有华夏风格”(中国美术家名人辞典)。

    贺公培植了许多名画家,如胡佩衡、李苦禅、王雪涛等,绘画技巧与理论心得得以留传于世、荫被后人。在教育理论及技艺切磋上常有往来的好友有林琴南、齐白石、徐悲鸿、陈散原、樊樊山等,贺公之画常由樊樊山题句,有“贺画樊题”之称。真乃馨香满天下,无人不识君。

    “九?一八”事变后,贺公作《登黄鹤楼》(调寄满江红), 鞭鞑日军罪行,抒发爱国热情。1937年芦沟桥事变,他忧愤成疾,以致双目失明,于11月23日在北京逝世。

    贺公一生志存高远、功绩卓著,不仅将贺式门楣发扬光大,而且使中国传统文化走出国门备受世界瞩目。清末吴挹清任意大利公使时,曽将其数十幅作品参加罗马展览,荣获殊荣,意大利政府颁予勋章。并多次参加日本展览深受好评,作品还被英国伦敦博物馆收藏陈列。

    虽然一代大师离我们而去了,但他留给后人的精神财富是不朽的。笔者在此概述其生平,意在弘扬其艺术成就与品格操守,若能引世人缅怀实乃吾之宿愿,亦为逝者之慰藉,如此幸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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